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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到了。
她不知怎么辗转赶到了省城,出现在医院走廊里的时候,鞋上全是泥,头发散乱,脸上却还挂着那副“不以为然“的表情。
她走到主治医生面前,第一句话是:
“洗胃加灌流一共多少钱?“
医生愣了一下:“费用可以之后再——“
“我先问清楚。“奶奶打断了他,皱着眉头,“我跟你说,这孩子就是吃坏了肚子。你们大医院就爱小题大做,坑农村人的钱。该花的花,不该花的我一分都不会多掏。“
妈妈从地上爬起来。
她的眼睛红得像两个血洞。
她走到奶奶面前,站住了。
然后——
“啪!“
一声清脆的巴掌。
整条走廊都震了一下。
奶奶捂着脸,整个人都呆了。
从她嫁进这个家三十年来,她是这个家里说一不二的人。没有人敢顶撞她,更没有人敢碰她一根手指。
妈妈也一直怕她,忍她,让她。
可今天,妈妈打了她。
妈妈的声音平静得吓人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:
“安安要死了。“
“主治医生说,还有两到三天。“
“纯的百草枯。三粒。你说你兑了水,你没有。“
“你现在进去看看你的孙女。看看她浑身插满管子,嘴唇发紫,喘不上气的样子。然后你再告诉我——“
“她是不是就是”吃坏了肚子”。“
奶奶捂着脸的手,慢慢放了下来。
她的脸颊上清晰地印着五个红指印,嘴角被打裂了,有细细的血丝渗出来。
她愣愣地站了几秒,然后鬼使神差般走到了病房门口。
透过窗户往里看。
看到了我。
我浑身插满了管子。
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在一个一个地往下跳。
呼吸机在“呼——嗤——呼——嗤“地运转着。
我的脸灰白灰白的,嘴唇青紫,胸口的起伏肉眼可见地在变浅、变浅。
奶奶的身体,开始抖了。
先是手,然后是肩膀,然后是整个人。
她的手按在玻璃窗上,指尖在窗面上滑了一下,留下了一道潮湿的印记。
“不不可能“
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我兑了水的我真的兑了水的“
弟弟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。
他挣脱了在站里帮忙看管他的好心旅客,不知道坐了什么车,一路追到了省城。
他跑到病房门口,推开门,看到了我。
然后他的腿一软,“扑通“跪在了我的病床前。
“姐姐你别死“
他抓着我的手,那双手小小的,抖得厉害。
“都怪我是我非要吃偏方药是我惹奶奶生气了姐你骂我打我都行,你别死“
我费了好大力气,才把眼珠转过去看他。
弟弟,这不是你的错。
你才十岁,你什么都不懂。
错的是奶奶。
她觉得男孩金贵,不能碰不能骂不能伤自尊。
她觉得女孩皮实,是赔钱货,怎么摔打都不心疼。
她错了。
我也是会疼的。
也是会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