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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巴到省城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两点。
妈妈抱着我冲进急诊大楼的那一刻,我听到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了一样跳。
咚咚咚,咚咚咚。
震得我整个人都在颤。
急诊室灯火通明,白得刺眼。
一群穿白大褂的人迎上来,七手八脚把我从妈妈怀里接过去,放上推车。
“百草枯中毒!纯液三粒!口服超过五个半小时!“李医生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。
“血氧饱和度七十四,还在掉!“
“立即洗胃,上活性炭,准备血液灌流——“
“通知icu!随时准备上呼吸机!“
我被推进了抢救室。
头顶的无影灯亮得像一颗小太阳,晃得我什么都看不清。
有人在往我嘴里插管子,粗粗的,硬硬的,顶着我的喉咙,恶心得我全身痉挛。
有人在我手背上扎针,一针没扎准,拔出来,又扎一针。
有人在大声喊数字。
我疼。可我已经喊不出来了。
我只能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,指甲都快嵌进掌心了。
妈妈的脸隔着抢救室的玻璃窗,贴在窗户上。
她的嘴在动,一直在动,手在拍窗户。
我听不见她在说什么。
可我知道她在喊我的名字。
抢救进行了四个小时。
洗胃、活性炭、血液灌流,能做的全做了。
凌晨六点,主治医生从抢救室走出来,摘下口罩,站在妈妈面前。
他的眼圈是红的。
“百草枯已经渗入了各脏器。肺部纤维化已经开始了。肾功能也在急速衰退。“
“我们尽力了。以目前的医学手段,无法逆转。“
他停顿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。
“大概还有两到三天。“
走廊里安静极了。
安静到能听见日光灯管细微的“嗡嗡“声。
妈妈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她伸手扶住了墙壁,嘴唇张开又合上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然后她的膝盖一软,整个人顺着墙壁慢慢地、慢慢地滑坐在了地上。
两到三天。
我的女儿还有两到三天。
她才十二岁。
她还没去过省城以外的任何地方。
她还没穿上那条攒了大半年零花钱都没凑够的碎花裙。
她连初中都还没上。
妈妈无声地张着嘴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直到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,她才终于发出了声音——
那是一声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、沙哑的、像被人活活撕裂的嚎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