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梦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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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里来人了。

一个面白无须的小太监，捧着一盒御赐的药材，笑嘻嘻地立在正厅里。

"陛下挂念裴夫人凤体，特赐长白参两支，嘱裴大人好生照料。"

裴衍接了药材，要送客。

太监不急着走。

从袖中又取出一封黄绢。

"这一道，是陛下私下交代奴婢带的话，不入正旨。裴大人且听一听。"

他抖开黄绢，拿腔拿调地念出来。

"陛下口谕：朕将那残次品赏给裴卿——"

裴衍的脸变了。

"——赏给裴卿，原是想让裴卿尝尝朕当年收到残次品时的扫兴滋味。五年前你推她撞柱，坏了朕的兴致，朕记着呢。如今还你一个将死之人，你我便扯平了。"

将死之人。

太监念到这四个字时尾音上翘，带着宫里养出来的尖细。

我站在内厢的门后。

一道帘子隔着，每个字听得一清二楚。

裴衍立在原地。

太监笑着又补了一句。

"陛下还说了，裴夫人这病，宫里的太医三年前就诊出来了。一直没给治，也是陛下的意思。裴大人可莫要怪奴婢多嘴。"

三年前。

也就是说，陛下知道我这旧伤会要命。

还特意吩咐不准治。

养着。

等坏透了，再把我退回裴衍手里。

退的不是一个人。

是一枚下了死期的棋子。

裴衍抬手。

太监以为他要接黄绢。

他没有。

他把那盒御赐的长白参从桌上一扫到地上。

药材摔在砖地上，断了一支。参须散得到处都是。

"你回去告诉陛下。"

裴衍的声音极低。

"她是残次品也好，将死之人也罢，就算是天下人都不要的东西，也是我的妻。"

太监不笑了。

"裴大人，这话奴婢可不敢回。"

"一字不改地回。再替我加一句"

他停了一息。

"臣裴衍，谢主隆恩。赐还臣妻，臣日夜感激。陛下若哪天还想收回去，臣在午门候着。但臣手里提的不是奏折，是刀。"

太监的笑全收了。

转身走的时候脚步碎得厉害。

厅里空了。

裴衍背对着我站着。

他的肩在抖。

我推开帘子走出去。

他听到声响，猛地转过身来。

看见我站在门后。

嘴唇张了张，没出声。

"三年前太医就诊出来了。"我说。

他不接话。

"你知道了？大夫来的那天你就知道了？"

"知道。"

"你没告诉我。"

"告诉了又怎样？你会好吗？你会不疼吗？"

他朝我走来。

走到面前时抬手。

那只磨破了皮的手，重重捶在门框上。

骨头撞木头的闷响。

"苏蘅，你怨我、骂我、拿刀捅我，都行。"

又捶了第二下。

"但你不能死。"

第三下。

门框上印了血痕。

"你不许死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