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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忱疯了。
没有人知道他是从哪一天开始疯的,也许是那天在城门口看见銮驾之后,也许更早。
他整日在街头游荡,逢人就拉着衣袖说。
"你认识贵妃娘娘吗?她是我的邻居。"
"我们小时候隔着墙头说话,她给我扔石榴,我给她雕玉佩。"
"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。"
行人纷纷绕开他,像躲避一只疯狗。
官差接到举报,说有人在街上散布不敬之言。
他被按在长凳上打了二十杖。
棍子抽在身上,皮开肉绽。
他死死地用身体护着怀里的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张画像。
他凭记忆画的。
画上的少女趴在墙头上,冲着墙那边笑。
头上插着一朵刚摘的石榴花,脸颊圆圆的,眼睛弯弯的。
那是十三四岁的许清禾。
是他记忆里最好的样子。
打完杖,他被扔在街边。
血顺着破烂的衣服往下淌,渗进了泥土里。
他蜷缩在墙根下,把画像贴在胸口,嘴里念念有词。
"阿禾对不起,我错了"
正午,街上忽然热闹起来。
昭华郡主大婚,十里红妆,花轿从长街经过。
锣鼓喧天,鞭炮齐鸣。
经过墙根时,昭华叫停了花轿,走了出来。
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的那个人。
"哟,这不是昔日的状元郎吗?"
昭华蹲在他面前,啧啧了两声。
她用手里的金马鞭拨了拨顾忱握着画像的手指。
"这双手,亲手拿走那块玉佩。"
"也是这双手,把她一针一线缝的衣裳披在别的女人身上的。"
"还是这双手,写信逼她给一个戏子敬茶的。"
"现在倒抱着一张画哭上了。顾忱,迟来的深情比草贱,你恶不恶心?"
昭华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。
她走了两步,又回头丢下一句话,然后扬长而去。
"别糟蹋清禾的名字了,你不配叫。"
顾忱跪在地上,盯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。
把清禾从身边推开的就是这双手!
他突然笑了。
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,嘶哑、扭曲、凄厉。
他从地上捡起一把豁了口的柴刀。
没有犹豫。
刀起刀落。
左手食指和中指齐根斩断。
血"噗"地喷出来,溅在画像上,洇成一片。
他疼得浑身痉挛,但没有叫出声。
他把两根断指捡起来,握在手心里,面朝皇城的方向跪下。
"阿禾,这双手不干净了,我把它还给你"
"你原谅我好不好?求你了"
他的血在青石板上蜿蜒流淌,蜿蜒出一条细长的红线。
消息在一个时辰后传到了昭阳殿。
小太监跪在门外禀报。
"娘娘,前翰林编修顾忱在宫门外断指自残,口口声声说是求原谅。"
殿内。
我正在替萧凛研墨。
萧凛侧头看我,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。
我手里的墨锭在砚台上匀速地转着圈。
动作没有停。
"知道了。"
我说。
小太监等了等,没等到下文,磕了个头退了出去。
萧凛没说话。
殿里很安静,只有墨锭在砚台上摩擦的声音。
窗外有鸟叫。
春天了。